有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份刑部公文。
“为父只问你一遍,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。”
“你和林辅的女儿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她张了张嘴,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窗外暮色渐浓,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,在她的影子上画了一道窄窄的血红色光带。
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下送她,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,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。
那个人不知道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,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。
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,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紧。
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。
“爹,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。”
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。
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,釉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冰裂纹。
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,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,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。
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瓷片四溅,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下去,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。
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一般。
“爹。”
苏瑾没有后退,也没有提高音量,只是将手交握在身前。
“我不是一时糊涂,也不是被人蛊惑,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。”
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脸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他倒退两步重重坐进太师椅里,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抖动。
父女二人隔着满地碎瓷和一滩渐渐变凉的茶水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苏瑾,你听好。”
他已多年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名字。
“陛下已经在朝堂上亲口点过我,连同御史弹劾的折子迭起厚厚一迭,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。”
“今天放一个,明天降一个,后天提拔一批以前从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补进都察院。”
“陛下不是要治你的罪,不是要治清韵的罪,甚至不急着治爹的罪。”
“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清理门户的借口递到他手上。”
苏瑾没有回应,只觉得胸口那颗心跳得太重。
父亲明知皇帝在下一局死棋,却还在拼了命地在棋盘上替她挡子。
她以为自己在偷偷保护林清韵,可父亲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和她一起护在了身后。
而自己方才那声,无异于又推了父亲一把。
苏明远没有再看她,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只备用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,端到唇边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中平静无波的液面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苍老疲惫的脸。
“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得罪的人太多。”
“新政每推一条,就有几百亩官绅的田被清出来缴税。”
“六部的旧派把我视为眼中钉,世族宗亲骂我断祖宗的活路。”
“连你那些堂伯堂叔都在背后使劲托媒想把林家姑娘放出府,他们安的可不是什么行善心,都不过是在找明哲保身的由头。”
“你现在在朝堂的外议已经传成什么样,你知不知道?”
她当然知道。
工部衙门的同僚在廊下见她就噤声,户部送来的公文里有时会夹一张从弹章上撕下的暗谕抄本。
前日吏部某位老郎中对她拱了拱手说了句暗讽的话。
随后用手掌轻轻拍了自己胸口一把,意思是心照不宣,但不要声张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可知道再多有什么用,她没办法亲手把她送走,也没办法在听到她咳嗽时无动于衷。
她说了认定了就是认定了,她没法在父亲面前收回。
苏明远看着女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的样子,将手中那只茶盏搁在案上,茶水溅出来泼在辞官疏草稿的边角洇湿了以全臣节四个字。
他的声音沙哑,沙哑底下压着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老夫在刑部大堂上被人打断了手指也没求饶,此刻却在这间书房里对你软了膝盖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将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上。
“苏系姻亲族人绵延几代,他们当初把宝押在我身上,不是因为你爹品行好,是押我扛得住风浪。”
苏明远的声音终于从沙哑中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软弱。
“皇帝要理苏家可以不费一兵一卒,只需顺着你与林清韵的事推一把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