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二年春·岁华园】
在灯火映照、从人簇拥下,沈潜方才被推入了岁华园。少年眉眼阴郁、神色晦暗,近了人跟前,脸上方才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,客气疏离地与席间的人问好。
席间的女眷并未多留,吃过几盏庆生酒便相继离了席。焦氏领着两个姐儿将将走出院子,那大一点的姐儿忽又跑到沈潜身边,一声不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只檀木盒子便又跑远了。
沈昭敏知晓这是女儿送给儿子的生辰礼,便道: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潜依言,小心翼翼拔了盒上的插鞘,盒中锦缎内紧紧依偎着三只形貌各异的泥孩儿。虽做得并不精致生动,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,这三只泥孩儿正是他与芳华园内的两个姐儿;是他某年夏日里,哄着两个姐儿在树荫下午睡的事,三个泥孩儿,他与幺幺皆睡着了,只有中间的那个睁着眼。
原来,当日他看到她们在团泥巴,是为了亲手捏这几个泥孩儿,作为生辰礼送给他。
沈潜几乎忘了,在焦氏与两个姐儿进入他一家的生活后,他与两个妹妹之间也曾有过亲密友爱的时光,也曾听她们真心实意地唤过自己一声“哥哥”。
在阴暗无光的幼年生涯里,这两个妹妹的到来,无疑给他死气沉沉的生命注入了一道道温暖耀眼的光芒,让他见了天日。
可是,他已记不起这样的时光是何时中断、甚至让幺幺对他恨之入骨的?
是在那个将将满月的弟弟意外夭折后么?
他是个害怕在外人面前哭泣的人,这回却怎么也憋不住,怀抱着那方檀木盒子,便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沈昭敏知晓这孩子心底那些晦涩难言的心情,便由着他哭,只对一脸愕然的魏子然歉意地笑了笑,说:“让他哭一会儿吧。”
魏子然怔怔点了头,又听他说:“你若不嫌他无趣,愿与他来往,日后也多带他出去会会朋友吧。”
“既然老爷不嫌小子才疏德薄,这样看重小子,小子岂有不从的道理?”魏子然笑着应承,“若日后小子来书相邀,那就请您及您家人莫拘着他了。”
沈昭敏听他话里有话,神色微变,笑了笑,说:“只要是你来相邀,这家里没人会拘着他的,哥儿请勿多心。”
见沈潜渐渐止住了哭声,他又将这些话在儿子耳边说了一遍,而后叮嘱道:“你不能常年闭在屋里看书,还得多交些朋友,出去开开眼界、见见世面。然哥儿肯来为你庆生,这份情义你得铭记在心,日后随他多出门走走,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好意。过了今日这个生辰,你便十六岁了,若想将来出人头地,便将那些老庄的书先丢开,试着多读些经史文章,学着做些词赋经论,为日后考试准备准备。
“我今日为你买了一些史书,过两日我送去你屋里,可先从《春秋》《左传》看起,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你可先通篇看一遍,我会从里面挑几篇值得熟记背诵的篇章出来。你是有底子的,要融会贯通应不难。楷书也每日多练练,考场作文,字好字坏很重要……”
许是席间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,魏子然觉着此时这个对儿子絮絮叨叨的人,已不是官场里那个左右逢源的沈推官,而只是一个为了儿子前程苦口婆心、殚精竭虑的父亲。
他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严肃刻板、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父亲,虽多数时候对他管教得太过严厉,却也有和蔼可亲、慈祥温和的时候。
在沈昭敏的絮叨声里,沈潜默默听了许久,忽小声道:“孩儿有个请求……”
沈昭敏道:“你说。”
“父亲能不能……”沈潜满是希冀地看着父亲,小心斟酌道,“日后,父亲能多回家里来么?”
沈昭敏愣了片刻,而后缓缓笑道:“我尽量。”
这样的答复,已令沈潜心满意足了。他一直认为,因为母亲的缘故,父亲早已对他冷了心肠,不会像从前那样规训教育自己,更不会对自己抱有丁点儿期望。
原来,一直以来,是自己拒绝接受他的这份关爱,也因此看不到这份关爱。
“孩儿会好好读书做文章的,”他露出了今夜生辰宴上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,信誓旦旦地说,“将来也要像父亲一样考取功名,官诰加身,让父亲脸上有光。”
沈昭敏很是欣慰,在此陪着两位哥儿又饮了数杯酒,因酒浓身乏,便离了酒席径直往芳华园去了。
走了沈昭敏,如今的这桌席上便只有魏子然与沈潜闲谈对饮。
魏子然还从不知这个平日里腼腆害羞的哥儿,饮了酒,竟也变得十分开朗健谈,谈起老庄之道,更是滔滔不绝。
他想起与自己交好的三两亲友里,文卿尊崇释迦佛理,尚攸与魏子焘醉心良知一说,林知泉孜孜于老庄玄学之道。只罗衡同他一样是个尘世俗人,不愿思考那些虚妄深奥的道理,只求简单自在、无思无虑。
如今,沈潜也是个推崇老庄之道的,他倒是很想效仿古人办一场清谈会,邀请一干人来论道。
只是,目今罗衡入京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