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,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。
推开院门,反手将门闩插好。
“呼——”
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,胸口“扑通扑通”跳得厉害。
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,听见动静,探出半个身子来。
“哟,娘子回来得巧!我正蒸着米饭呢,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。”
江宛定了定神,走到灶房门口。
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,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。
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,锅盖边缘“呼呼”地冒着白汽,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。
旁边的小灶上,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,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,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,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。
“婆婆这是做的什么?闻着就馋人。”江宛凑过去看。
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,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。
待散去一些,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,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,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。
肉片肥瘦相间,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,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!层层叠叠码得齐整,梅干菜吸饱了油汁,油汪汪的,香气愈发浓烈。
“这是烧白。”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,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,“我自己做的,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,用的老家芥菜,比别处的香!”
江宛知道,这就是大名鼎鼎的“梅菜扣肉”。
五花肉先焯水,皮上抹了老抽过油,再切厚片码碗里,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,搁两勺红糖、一勺黄酒,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,肥的不腻,瘦的不柴。
她盯着那碗肉,不自觉咽了咽口水。
“婆婆,我这房费……够吃这么好的吗?”
宿在婆婆家,一碗不过八十文,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,还能赚几个钱?
“嗐……我一个老婆子,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,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,一起吃个饭,不容易啊……”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,“这个你且看看,认得么?”
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,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,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,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。
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,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,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,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。
“这叫豆腐煲。”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,“豆腐要嫩,焯水去豆腥。瘦肉一小柳就行,得剁得细细的,和豆豉一起炒香,再加高汤煨进去。
最后勾芡,撒花椒面。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,麻味足,后劲长。”
江宛吸了吸鼻子,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。
下一秒,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。
“婆婆,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,万一……”她舔了舔嘴唇,犹豫数息后,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便试探着开口,“今天出门,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……”
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。
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,酸脆爽口,说是解腻用的。
“习惯就好,这码头边啊,就是贼娃子多。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,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。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。”
“那就好、那就好……”
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,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。
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,江风拂过,吹散了饭香。
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,示意江宛动筷。
江宛点头致谢,旋即夹起一片肉,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,盖在米饭上。
筷子轻轻一夹,分下一小角扣肉,和米饭混在一起,送进嘴里。
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,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。
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烂不柴。
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、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,韧脆有嚼劲,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!
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,麻、鲜、烫一同袭上脑门!
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停不下筷子。
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,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,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,从舌根蔓延到唇边。
酥酥的,麻麻的,跟过电似的,电得嘴唇都在颤抖。
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,不时给她添一勺菜,嘴里还念叨着,“慢些吃,别烫着,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,吃完饭喝一碗,解腻消食。”
江宛吃得额角冒汗,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,夜风带了凉意,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