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必须在走进偏殿之前想清楚怎么做,不能太硬,硬了伤父王的心。不能太软,软了让宗室得寸进尺。
嬴政走进偏殿的时候,殿里药味弥漫,嬴子楚半靠在榻上,脸色比前几日更差。
华阳太后坐在榻边,宗室长辈拄着鸠杖立在左侧,公子成站在右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嬴政身上。
嬴政向华阳行了一礼,又向宗室长辈行了一礼,然后走到榻边,看着嬴子楚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嬴子楚把华阳的提议简略说了一遍,“母后说你年幼,当有宗室长辈入朝辅政,公子成是你叔叔,宗室信服,让他入朝参政,你觉得如何?”
嬴政直视嬴子楚的眼睛,两人对视一眼,嬴子楚微微颔首。
嬴政也点头后,转向华阳太后,语气恭敬而平稳:“太后说得对,父王龙体欠安,确实需要人分劳。政是太子,理应为父王分担更多政务,这本就是政的职责所在。但分劳不是分权,入朝参政要有具体职责。”
“如果只是给王叔一个虚衔,既不能真正减轻父王的负担,也不能让宗室信服。但如果给实职,请问太后,王叔入朝之后,具体管什么?”
华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嬴政会直接问她这个问题。她知道嬴政会反对,会找各种理由,但她没想到他会用管理学的逻辑来反问她的提案本身。
“公子成可以协助大王处理政务。”她说。
嬴政道:“协助大王处理政务是丞相的职责。吕相是父王亲自任命的百官之首,如果让王叔入朝参政而不明确职责范围,等于在丞相府之外另设一个与丞相同级的职位。这既是对吕相的不尊重,也会让百官困惑,以后朝政上的事,到底听丞相府的还是听王叔的?”
嬴政看向华阳太后,语气不急不缓:“如果王叔入朝参政的职责是管军事,政可以说军方目前的架构。蒙骜老将军统领全军,王翦负责震天雷实战应用,蒙恬负责新骑兵训练。军方的每一项职责都有明确分工,每一项分工都对应一套考核制度。王叔入朝之后管哪一块?他需要对谁汇报?他的考核标准是什么?”
华阳的茶盏在案上轻轻磕了一声。
嬴政转向宗室长辈,语气温和了一些:“如果王叔入朝参政的职责是管舆论,政更可以直接说。旬报的编辑权在父王手里,印刷所的管理归李斯,诸子百家版块的审稿由韩非负责。石渠阁宗室专席已经设立了,宗室可以随时查阅少府所有项目的副本。王叔入朝之后管舆论,需要再增设一个职位吗?如果需要,为什么不在宗室专席的框架内解决?”
嬴政说完,又转向华阳太后,恭敬有礼道:“太后关心父王身体,政感激。太后担心政年幼担不起政务,政理解,但分劳的方式有很多种,入朝参政不是唯一的。”
“因此,政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案,在偏殿设一张临时案榻,政每天来偏殿批奏疏,父王在榻上看着。重要的事当场问父王,日常政务政自己处理。这样一来,父王不用劳累,政不用绕开父王,太后也不用担心大权旁落。政是太子,父王亲自看着政长大,政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辅政方式。”
嬴子楚靠在引枕上看着嬴政,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站在榻边,站在他和华阳之间。
偏殿里又陷入了静默,华阳太后看着嬴政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向嬴子楚行了一礼。
“大王好好歇息。”华阳太后没有看嬴政,只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,她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抬手,又放下了。
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,“太子,你比你父王会争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回头,但她在门口停了半步,就是半步,她把腰挺直,推门出去。
宗室长辈拄着鸠杖跟在后面,公子成最后一个离开,全程低着头,没有说一句话。
当晚,嬴子楚靠在榻上,看着嬴政坐在案边批奏疏的背影。偏殿里很安静,他咳了一声,嬴政回头看他。
嬴子楚说:“没事,你继续批。”
嬴政转回去,继续低头批奏疏。
嬴子楚看着嬴政的背影,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质子府,那时候他想回秦国,想当王,现在他当王了,躺在榻上看着儿子替他批奏疏。
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,抛下他们母子逃回秦国,向华阳妥协立芈华为后,但他做过一件最对的事:把政儿从兰陵接回来。
嬴子楚对嬴政的背影说了一句:“政儿,你今天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,是为父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朝堂辩论。”
嬴政没有回头,笔尖继续在纸上书写,过了一会才说:“父王,政只是把公子成的职位拆开了看,每一样拆开,都发现没有空位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