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陈庆君没有亲人,他很乐意为她选一块安息之地,但陈庆君有亲人,他这个外人不便事事插手。果然,打给陈艳一问,陈艳说先人们都埋在老家的土坟包,如果她不把陈庆君送回去,是要遭惹闲话的。
如此,秦应便不再管了,保险起见,他给陈庆君办了一年的骨灰寄存,叮嘱陈艳一定要在一年内将陈庆君带走下葬。陈艳答应得爽快,嬉皮笑脸地夸:“秦老板啊,以前对不起,你是个好人,谢谢你啊。”
秦应挂断电话,细心地将陈庆君的骨灰盒放在寄存格子里,请了柱香,等到香烧完,双手合十,“陈婆婆,再见。”
黎宝去落杜街看过,满地的纸钱、垃圾,无人清理,邻居大骂陈艳没素质,只管摆,不管收拾,陈艳大门一关,就当没听见。陈庆君的遗体被拉去殡仪馆了,秦应也不在,黎宝索性骑着摩托去殡仪馆,送送老人家最后一程。
火化炉外的电子屏上,黎宝找到了陈庆君的名字,他来晚一步,陈庆君已经被推进去了。家属等候区并没有想象中的安静压抑,人们小声说着话,每当门打开,就有一群家属围上去,和火化员一起,将亲人的骨头骨灰装进盒子。
人群中,黎宝瞥见秦应,他周围没有其他人,陈家的一个都没有来。他坐在角落,闭目养神,一身黑衣,黑色的渔夫帽将金发遮住。黎宝觉得,就算他不戴帽子,那一头金发也不会有什么光辉。
黎宝双手揣在裤袋里,摸到了金色冰箱贴,这个冰箱贴他一直没有送出去,有位女警说它像王冠上的星辰,很漂亮,讨要的意思十分明显,他还是拒绝了,说这是给朋友留的。
至于是哪个朋友,他没说。他也不觉得秦应和他有朋友这一层关系。
黎宝没去家属区和秦应打招呼,隔着玻璃墙看了会儿,不久,火化员出来高声喊:“陈庆君的家属!”
秦应立即站起来,抱着骨灰盒过去,捡骨灰的过程沉默而迅速。他始终没有往黎宝的方向看,封盖之后,便朝寄存处走去。
人没影了,黎宝原路返回。
殡仪馆在城市边缘,从殡仪馆到市中心,有一条叫条厂街的必经之路。这条路上全是卖日用品、睡衣、假发的小商铺,以前黎宝没留意,这次发现,洛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。
洛城是省会,高楼林立,商场多如牛毛,条厂街这样大量个体户聚集的地方更容易出现在小城市。黎宝单脚支地,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假发商铺。摆在外面的假发有很多都是金色的,临近中午,日光正好,那一颗颗头灿烂又恐怖。
黎宝没由来地想,秦应的金发要是没了,说不定会来这里买一顶。
“帅哥,看假发吗?”离得近的老板热情地招呼,“你长得真俊啊,来来来,姐给你挑!”
来都来了,黎宝索性将摩托停在一边,正儿八经欣赏起假发来。不看不知道,原来这些店门面虽小,假发品种却多,按照工艺细分等级,十几块钱的有,上万块的也有,只要你给出大致需要,就一定能买到合适的。
黎宝一家家看下来,忽然有点晕头了,每家店里都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上百颗女头,即便是男性用的假发,模特头也是女性。和精工细造的假发比起来,头就粗制滥造得多,被无穷无尽的头对着,被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注视,哪怕是黎宝,都渐渐泛起鸡皮疙瘩。
在老板的激情推销下,黎宝花五百块,买了一顶金色短发,老板帮他戴上,直夸他头型好,摸着圆滚滚的。
黎宝无语,圆滚滚是什么夸人的话吗?
老板见他花钱爽快,不讨价还价,长得更是让人眼前一亮,有意将他发展成长期客户,还想哄他拍一套模特照,于是倒茶递烟,拉着他多聊会儿。
黎宝拒绝了烟,茶水喝了口,看见老板拿出单反,觉得自己可能上套了。老板倒是没强求,只是一个劲儿夸他像模特,想交个朋友。黎宝最后还是没答应拍照,老板叹气道:“哎,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啊,我这生意做了三十多年,看样子也要下岗喽。”
老板看上去四十多,十几岁就开店了?黎宝觉得稀奇,但一看整条街的装潢,又的确是上个年代的风格。
老板说,她叫陶姐,店其实是她老妈开的,老妈很了不起,年轻时跟人南下做外贸,眼界格局都比一般人高,赚了第一桶金就回来,利用积攒的人脉做假发批发零售。
陶姐有些得意地说,她也算是洛城的富二代了,小时候吃肯德基穿阿迪达斯,那年头,少有小孩能这么阔的。
“不过工作了才知道赚钱的不易啊。”陶姐确实十几岁就跟着老妈做生意了,卖起货来再也顾不上光鲜,前些年老妈生病,不再管事,陶姐成了家族生意的支柱。
“我看你生意挺好的啊。”黎宝说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