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(2 / 2)
睁眼望天,没有丝毫睡意的裴尚,从凉榻上弹跳起身。
他一把将她紧紧抱住,看她脸上泪痕未干,在微弱的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。
半个多月前,如同娇花一般的人,现下又出现让人心疼的枯萎之像了,裴尚心中一阵酸涩涌过。
他俯下身,额头紧紧叩在她脑门上,语气恍惚:“别再回想过去了,窈妹妹,若回忆让你这般痛苦,我宁愿你永远都想不起来。”
“我不是因着我想在你身旁,才说这话的。不知你相不相信,我都永远爱你。”
他眼眶的热意,通过肌肤,全传到虞明窈这边去了,两人肌肤接触处,热热的,给两人都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对方是可信任的,他们俩就像荒岛上的囚徒,只有彼此了。
虞明窈深呼深息,终于在惶恐下安静下来。
她静静靠着他,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者,在祈求他的神明。
她终于不再恐惧了。
虞明窈慢慢支起身子,在裴尚怀中坐直。
“尚郎也很想知道,我都记起了什么对不对?”
她神情平静,黑亮的瞳孔里古井无波,裴尚对着这么一张脸,无尽的悲戚却向他涌来。
“你说。”
他垂下眼,竭力不让自己语气中的哽咽,让她听出来。
两人近在咫尺,彼此间的呼吸都近若可闻。虞明窈怎会什么都听不出呢?
她顿了一顿,将那些她记得的事,婉婉道来。
“我小时候,应当很快乐,我总记得自己在荷塘深处泛舟,身后跟着爹爹娘亲,大家都很快活。”
“再后来,就是一片灰白。我听见兄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那时待在一旁,脑子像是不会转一样,兄长哭什么,为什么哭,我甚至麻木了,只能怔怔望着青石板。”
“我记起了外祖母,她是一个很和善的老人。我看见她一脸泪抱着我,说外祖母一定给你寻门好亲事。我们……去了裴府?”
她说到这,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看向裴尚。
“应当就是尚郎你家吧?我与你,是亲戚?”
虞明窈说到这,也没管裴尚的回复,自顾自再言,“裴宅好大,我只要一想起那个画面,我就心好慌,一忆起那段时光,脑海里的场景,就跟蒙了灰一样。”
“我身体里每一个毛孔,每一根血管,能感受到我的不安、惶恐,我就像一个灰扑扑的丑鸭子,来到一个满是矜贵高傲的仙鹤群之中。”
“那日,有人跟我说,尚哥儿找我,让我过去,我就去了。呐,是你么?”
她眼神澄澈,裴尚摇了摇头,心如刀割。
“果真,不是尚郎啊……所以我,真的不是尚郎的妻么?”
裴尚说到这,想打断她,可虞明窈却蓦地声音一厉,不让他打断。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不说完,她怕是没有勇气,在暗黑之中再去剖析她见不得人的懦弱自私了。
虞明窈说得越多,越能感受得到内心深处那个魂灵的渴望,它是那么渴望迫切想留下裴尚,想让他做自己真正的夫君。
可她不能这般,她要将选择权交给他!
裴尚多么好的人啊,跨越千山万水,只有他还愿意来寻她。
虞明窈声音哽了一下,又深呼吸两口,这才继续。
“我一走到那,就感觉不对劲了。我脑子昏昏的,身体也好热。那人如同山间笼罩在薄雾中的青松,我本没资格招惹。”
“可我借着那股混劲,将我柔软的身躯靠了上去,我知那人虽瞧着面冷,难以接近,实则再心善不过了。我这般如同羔羊般柔弱的模样,最能引起人们的怜爱之心了。”
“后来乱糟糟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我整个人全窝在他身体里,在尖叫传来之前,他就已扯过被子,将我牢牢裹住。”
“后来呢?”裴尚语气越发生涩起来。
“后来我穿上嫁衣,又企盼又自弃。许是我罪有应得,外祖母没了,兄长也死了,我连孩子都没有。”
孩子……孩子!
虞明窈身子一震,立马朝自己小腹处望去,见到那隆起的一大团,她面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,可下一息,苍白、脆弱,又如洪流一般,从她身上冒了出来。
“尚哥儿,怎么回事?你能告诉我,我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
她的声音很柔,面部线条也十分柔和,可裴尚对上那双乌黑透亮的眼仁,只觉浑身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一般。
冷,好冷。
他搂住虞明窈,将她的脸贴在自己心口处,久久不言。
两人此后再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题,这一夜的失控、剖心陈白,如同晨起未出的薄雾,日光一出,了无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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